皇冠赌场:如何评价李安新片 我只服自己写的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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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10-14 22:13

  评价《比利·林恩》,你要面对的,不仅是一部电影,而是一种新技术,一种新的媒体介质,甚至是一种未来电影的可能。

  知乎上有个提问,如何评价李安的新电影《比利林恩的中场战事》?

  10月14日,我在AMC Loews林肯广场影院看了《比利林恩》的纽约电影节全球首映,3D、4K、每秒120帧这个技术格式被李安称为“the Whole Shebang”,直译过来有“全套”的意思,大概就是我们爱说的“顶配”。两天后,我又在同一影厅看了一遍,二刷了这部电影的“the Whole Shebang”版本。(这两场的电影票,都是通过纽约电影节官网抽奖买到的,情节比较曲折,还要谢谢几位纽约的朋友。)

  中间的10月15日,我参加了《比利林恩》全体主创出席的新闻发布会,以及纽约电影节为李安设置的导演对话,还有幸对李安导演进行了一次面对面的专访。(完整采访内容会贴在这篇文章的后面。)

  首映过后,我开始留意媒体、影评人对《比利林恩》的各种报道、评论、反馈,还读了本方登的原著《漫长的中场休息》(新经典出的简体中文版)。大概这样过了半个月,到现在,我还是觉得这真的是一部很难评价的电影。

  评价《比利林恩》,你要面对的,不仅是一部电影,而是一种新技术,一种新的媒体介质,甚至是一种未来电影的可能。

  在纽约电影节的导演对话中,李安开了个玩笑,他说自己现在做的东西,就像《菠萝快车》里的詹姆斯弗兰科卷的那根十字架形的烟卷,“这就是你的孙子们将要抽的东西,这是未来。”

  这个比喻叫人觉得有点错乱(真没想到安叔还会看烂仔帮喜剧),可又那么贴切,就让我们从这根准备主宰未来的聊起。

  《好莱坞报道者》把《比利林恩》定义为“技术驱动项目”(technology-pushing project),这个说法还是比较恰当的。脱离开李安花了两年多时间死磕的3D高帧率技术,以及他眼中的“未来的电影”,来讨论《比利林恩》是不成立的。每当看见有评论用“抛开技术不说”来开头,我都觉着,你最好还是什么都不要说了。如果你是信奉“最重要的是故事”主义的死硬故事党的话,也别浪费时间读这篇文章了,买本《故事会》合订本慢慢去看吧。

  看完《比利林恩》首映,我连夜写了一篇观影体验,当时感觉更像是在写3C产品的用户测评。当然直到今天,《比利林恩》给我最直接的感受依然没有变化,就是3D、4K、120帧的“顶配”技术营造出的那种 “沉浸感”可能是很多VR项目想做而没有做到的东西。

  沉浸感(immersion)是个与VR虚拟现实技术关联的术语,指的是人在非物理世界中产生的一种物理在场感,这种感受是由VR系统通过图像、声音等手段构成一个叫人全神贯注的环境而产生的。用最没水平的话来解释,就是“身临其境”。

  今年9月,威尼斯电影节设置了VR单元,我在电影宫里花了三个小时看了数十部VR电影,其中还包括号称首部VR长片《耶稣》的40分钟片段。也许是因为使用的是消费级终端,体验并不大好,以至于我感觉沉浸效果都比不上《比利林恩》。

  有不少人曾问李安如何看待VR,李安的回答带着电影人的傲娇,他说,我的VR(即“顶配”技术)比他们的VR要好。这么说完后,他会补上一句,“这些都是工具,我期待有一天它们会有交集”,恢复好学生做派。

  对《比利林恩》来说,这种沉浸感是怎么产生的呢?我认为,离不开以下三点:

  先说清晰,本片使用索尼4K摄影机CineAlta F65拍摄,画面分辨率达到4096×2160,是普通2K电影(2048×1080)的四倍。与以往很多3D电影不同,《比利林恩》整体影调明亮,接近肉眼的感光效果。作为“全套”版本的一部分,李安在放映环节也设置了非常明确的标准,其中观众观看到的亮度要达到28fl(亮度单位),通行3D电影亮度大概在2.5到4.5fl,也就是说,他提的这个标准是行业惯例的6到10倍。

  首映之前,李安和技术顾问Ben Gervais曾接受Deadline主编Mike Fleming的专访(这篇应该是《比利林恩》目前最好的一篇报道),其中详细阐述了他们面临的各种技术问题及相应的解决过程。由于采用高帧率技术拍摄,本片对灯光亮度的需求是一部2D电影的两到三倍,同时摄影机的感光度设置要从800调低到160。

  这两个技术环节都跟3D画面上的Z轴有关,看的出李安和技术团队在这方面下了不少心思。

  《比利林恩》拍摄了大量传统意义上的深景深镜头。影片开头,主人公和B班的战友们在酒店门口集合,摄影机跟随着训话的戴姆中士在队列前反复进行推拉运动,画面上焦点已经消失,你可以同时看清每个战士的脸,以及他们各自不同的表情与反应。随后战士们坐上加长悍马前往球场,镜头则展现出豪华轿车内部夸张的空间感,并且通过平行剪辑,与他们在伊拉克驾驶战车的场景形成对比。中远景画面则呈现出大到惊人的信息量,比如B班在看台上看比赛,前后几排观众的动作神情都能看得清清楚楚。类似的还有点题的重头戏中场表演,明星、伴舞、战士、军乐队、背景的LED大屏以及夜空里的焰火,最直观的感受就是眼睛不够使了Ben Gervais认为是4K的高分辨率让画面可以容纳更多细节,使纵深效果更佳明显、自然、细致。

  出屏是3D带来的另一种体验,比较常见的有飞向观众的球、爆炸物等。作为首次使用高帧率3D技术的长片,《比利林恩》也少不了这样的实验,不光有抛出银幕的橄榄球,还让男主角对着镜头开了一枪。插句题外线年的《火车大劫案》开始,电影人就对“向观众开枪”情有独钟,萨姆佩金帕、马丁斯科塞斯等大导演都玩过,没想到这次以温柔著称的李安也忍不住来了一发解气。

  在做《少年派》时,李安发现3D版里的运动镜头与动作场面经常出现画面模糊、卡顿、闪烁,而这与传统电影每秒24帧的拍摄、放映有关。正是基于这个原因,李安开始研究高帧率,才有了现在的“顶配”技术和《比利林恩》。

  从成片效果来看,《比利林恩》的确有效解决了这个问题。无论摄影机发生位移的运动镜头,还是人物进行剧烈运动的动作场面,都没有出现模糊、不连贯的情况,画面平滑流畅。片中最重要的一场动作戏,比利林恩回想起自己在伊拉克运河战役中的经历,通过闪回呈现整场战斗的情景。男主角冲出掩体,向敌人射击,上前营救负伤受困的范迪塞尔,摄影机紧跟人物身后,没有间断地记录下完整过程,战场的空间全貌也得到充分展示。这个运动长镜头据说是全片拍摄难度最大的镜头,视觉效果有种强烈的第一人称射击游戏的代入感。不禁让人想象,如果第一人称视角动作片《硬核亨利》要采用这样的技术,会是怎样一种效果。

  从数据上来说,3D是2D的2倍,4K是2K的4倍,120帧是24帧的5倍,因此《比利林恩》的存储容量是一部等长普通2D影片的40倍。但李安说,这些技术一起运用并不是简单的数学问题,它们会发生化学反应,最后的结果无法预料和控制。你也很难判断,到底是哪项技术解决了哪个问题。

  《比利林恩》首映过后,李安的“顶配”技术并没能征服所有观众。评论里有不少针对技术的批评意见:比如画面缺乏焦点,信息量太大,观众分散容易注意力;影像过于明亮清晰,缺少电影感,更像高清电视或VR;再比如纵深感过强,画面有种分层的错觉等等。

  在这点上,我同意李安的看法,他认为数字电影应该有不同于胶片电影的美学。如果有合适的机会,他还会拍摄35mm传统胶片电影,但绝不会拍用数字模拟胶片效果的电影。在采访中,我向他反馈了首轮评论里的一些批评,比如“分散注意力”。李安说,他预料到会有这样的声音出来,跟电影从无声到有声、从黑白到彩色的技术发展类似,都是观众基于观看习惯产生的不适。

  就个人感受而言,我觉得“顶配”技术最大优势就是真实,特别是那种近似人眼效果的视觉体验。但技术只是工具,不见得适合所有题材、场景,更何况这部电影只是迈出尝试性的第一步。

  我认为《比利林恩》里有两个地方的技术运用不太妥当。一个是林恩收到短信,银幕上会直接跳出手机屏幕的画面,这是2D电影里常见的镜头,这种非物理表现手法放在写实性极强的新格式里,就会感觉非常突兀。另一个是主人公的想象场景:新闻发布会上有记者问战士们在伊拉克有什么消遣活动,回答的都是读书、听音乐什么的,林恩脑中浮现的画面是大家讲了实话“”;还有林恩参加中场表演,留下一行眼泪,其实并非受到爱国氛围感染,脑子里想的都自己是和刚认识的拉拉队员亲热的样子。这些想象中的画面,尽管经过调色处理,还是那么清晰、立体,依然有非常强的现场感,那种过于真实的感官体验与臆想的感觉相差太远。

  李安在很多场合都讲过,《比利林恩》除了五家影院(实际是五个影厅)放映的“顶配”版本外,还有120帧/60帧/24帧、4K/2K、3D/2D不同指标搭配的各种版本。他还特别推荐了杜比影院放映的120帧、2K、3D/2D的版本,2D版还会有种3D的错觉,这还是比较叫人期待的。如果要看“顶配”版本,我个人的建议是,尽量做到前排正中的位置,沉浸效果会更明显,毕竟银幕边缘分明的界限无法完全模拟人眼的感官。

  技术就聊到这里,下面来说说《比利林恩》的叙事,或者说是大家最热爱的“故事”。

  无论小说还是改编后的电影,《比利林恩》的情节都很简单,19岁的美国陆军士兵林恩在伊拉克的一次战斗中英勇抢救战友,过程被记者拍摄下来并在电视上播出,他和战友们成了家喻户晓的英雄。军方特批B班的战士们回国,给了他们两周的假期,接受各种荣誉以及探访亲友。假期最后一天是感恩节,林恩和战友们要去达拉斯牛仔队的主场,除了观看橄榄球赛,他们还将以嘉宾的身份和“真命天女”组合一起进行中场休息表演。

  小说里的人物都是虚构的,作为背景的这场橄榄球赛却是线日,达拉斯牛仔队在主场迎战芝加哥熊队,中场休息时,碧昂斯所在的“真命天女”组合(电影没请到本尊是一大缺憾)也真的和一群美国士兵进行过表演。

  小说作者本方登回忆,那个感恩节,他和朋友一起在家聚会,看电视转播的球赛。中场休息,朋友们都离开座位,就剩他自己窝在沙发里看完整段演出。方登认为这段只有不到6分半钟的演出是他“见过的最疯狂的东西”:一群士兵站在飘满美国国旗的场地里,空中升起绚烂的烟火,流行歌曲、软色情舞蹈和阅兵表演一起构成了美国式的爱国主义氛围,充满超现实的荒诞感;而对电视解说员和周围的观众来说,那不过是美国平凡的一天。受到此启发,方登创作完成了长篇小说《比利林恩的中场战事》。

  《比利林恩》是一本出色的小说。众所周知,越是文学性强的小说,改编成电影的难度越大。原著情节并不是讲究起承转合的那种“好故事”,而是聚焦主人公一天的经历,林恩遇到战友、家人、电影制片人、球队老板、球员、拉拉队员、场地工作人员、观众,这些人来自不同阶层、不同种群,对美国、战争、政治抱有不同见解,以辛辣、讽刺的笔法勾勒出一幅社会众生相。虽然以伊战为背景,小说中却几乎没有正面描写战争,只有林恩的回忆以及战友之间的只言片语。

  首先,和小说最大的区别是,电影增加了正面描写伊战的场景。把林恩的回忆具象为闪回镜头,将刺激的伊拉克战场与平凡的美国生活进行平行剪辑,形成对比。战争场面不大且时间有限,只拍摄了B班成员遭遇战斗的短暂过程,却是全片技术实验的重点,也是商业上不可缺少的卖点。

  其次,电影基本保留了小说里所有重要的人物与情节,呈现的也是一幅群像。除了男主角林恩外,重要角色还包括克里斯汀斯图尔特扮演的姐姐凯瑟琳、范迪塞尔扮演的“精神导师”施鲁姆、B班班长戴姆、墨西哥裔战友曼戈、一见钟情的拉拉队员费森、克里斯塔克扮演的好莱坞制片人艾伯特以及史蒂夫马丁扮演的牛仔队老板诺姆。《比利林恩》成片长度110分钟,片尾有署名的角色多达72个,不折不扣的群戏。

  李安擅长把握家庭、情感关系,但《比利林恩》里的人物之间多为社会化关系,除了家人、战友之外,其他角色多是基于工作缘故的初次见面。片中处理最好的一段人物关系,是林恩和姐姐凯瑟琳,李安最拿手的亲情戏。其他人物的处理,分配过于平均,每段关系都蜻蜓点水,有些流于表面。《比利林恩》这种社会全景式的题材,也许并不适合细腻敏感的李安,这个角色众多又充满讽刺意味的故事,如果让已故大导演罗伯特奥特曼来处理,可能会更得心应手,也更肆无忌惮一些。

  小说的台湾译本叫《半场无战事》,大陆译本叫《漫长的中场休息》,电影的中文片名是李安亲自确认的《比利林恩的中场战事》,意在突出主人公内心经历的挣扎与冲突。原著里的林恩更为被动,大多通过心理活动描写展现他的想法与感受,李安的电影版有意增强了主角的行动性。故事的高潮部分,是一场电影IP价格引发的纠纷。在好莱坞制片人的忽悠下,B班战士以为他们的故事改编权能卖出高价,每人至少分得10万美元。一直标榜爱国的牛仔队老板诺姆有意投资,但只肯给到每人5500,外加一点说不清楚的期权,并且希望只和林恩、戴姆合作。在原著里,戴姆拒绝了大资本家侮辱性的报价,两人转身离开,电影版则在后面增加了林恩和诺姆的一段对手戏。

  电影还放大了林恩身上的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反应,比如赛场内燃起的烟花让战士们受到惊吓,为的是将喧闹的秀场与残酷的战场衔接到一起。林恩和敌人肉搏并最终用匕首杀死对方的镜头,经新技术处理显得格外真实,构成全片最具批判性的一幕,也许会引发一些人的感官不适。我觉得李安已经做了淡化处理,并在画面和剪辑上呼应中场表演的场景,当然,这也可能是我重口味电影看多了的结果。

  李安在创作上有两个长期合作的伙伴:一个是编剧、制片人詹姆斯夏姆斯,他参与了李安《少年派》之前的每一部影片;另一个是剪辑师蒂姆斯奎尔斯,除《断背山》外,李安其他电影都由他剪辑。从某种意义上讲,这两个人会直接影响到李安电影的质量,特别是在叙事方面。夏姆斯是难得一见的电影全才,不仅能创作剧本,还是熟悉融资、制作、发行各个环节的制片人,曾创建独立制作公司好机器,至今仍担任焦点电影公司CEO,他还是电影史学者,在哥伦比亚、耶鲁等名校任教。李安告诉我,他对夏姆斯有一种依赖感,直到拍《少年派》,他才有意识要“独立”一次。因为要筹备、拍摄自己导演的长片处女作《愤怒》,夏姆斯这次没能参与《比利林恩》的工作。

  《比利林恩》这个项目最早由一家英国制作公司开发,《贫民窟百万富翁》的编剧Simon Beaufoy曾参与改编,后来索尼三星接手并拿到发行权,确定由李安担任导演。《比利林恩》最终剧本出自Jean-Christophe Castelli,这人早年曾是夏姆斯的助理,参与过《冰风暴》《少年派》等片,这是他首次正式署名编剧。从影评反馈来看,《比利林恩》在剧作、情节方面收到评价负面居多,有点出师不利。

  我认为,主要原因有两个:一是李安把精力几乎都放在技术上了;二是他有点着急,太希望尽早看到实验的结果。李安拍《比利林恩》,是好学生的一次冒险,有风险,但伤不到本钱,说到底,还是优等生心态下抉择的结果。

  李安说过,希望自己永远是电影系的学生。论成绩,真的是好学生。一般来说,电影导演大致可以分为两类,皇冠赌场一类是作者型,注重个人表达,拍电影就像写小说,主要混迹于国际电影节;另一类是职业型,存活于工业体系之内,具备技术掌控能力,并且直接面向大众市场。李安的可怕之处在于,二者兼得,并且转换起来游刃有余。三大国际电影节,他拿过两座金熊、两座金狮;奥斯卡,他得过两届最佳导演、一部最佳外语片。全球票房成绩,《少年派》6亿美元,《卧虎藏龙》2.1亿,《断背山》1.78亿,就连《制造伍德斯托克》都有将近1亿美元,算下投资回报率,确实吓人。

  2013年,拿下第二座奥斯卡最佳导演奖,59岁的李安面临着职业生涯的十字路口。站在历史的角度,进入新世纪,电影的黄金时代已过,大师集体谢幕。新好莱坞主将斯皮尔伯格和卢卡斯断言,影院将成为小众昂贵的消费场所,未来的娱乐在客厅,属于沉浸式游戏与互联网电视有线电视和互联网兴起,剧集的生态法则完全变化,题材和制作规模上完全有取代电影的势头。李安承认,当时认为电视存在新的可能性,打算接手《暴君》,最后还是放弃,转而继续研究他认为更有意思的3D电影。

  在《比利林恩》前,只有彼得杰克逊尝试过用高帧率3D技术拍摄长片,《霍比特人》三部曲采用的是3D、2K、每秒48帧格式。李安看过高帧率版《霍比特人》,也知道“人们看上去没那么喜欢(这个技术)”。他还向詹姆斯卡梅伦和特效大神Douglas Trumbull请教交流,看他们用60帧、120帧拍摄的样片。

  李安告诉我,《比利林恩》原本计划是用3D、2K、60帧拍摄,他对这个格式有把握。我问他为什么要下决心在技术上做这么大的突破,是第二座奥斯卡带来的压力,还是面临退休的紧迫感?他说,得奥斯卡不是压力,而是本钱,让他和大片厂有讨价还价的权利,从60帧提到120帧,他觉得跟年纪有很大关系。在电影节的对话活动上,谈到这步抉择时,李安说,我一想自己都成老爷爷了,然后挥手甩出一句Fuck it,全场爆笑(明显是好学生装坏)。

  尽管用了目前电影工业最尖端的技术,《比利林恩》的制作预算只有4800万美元,49天的拍摄周期。四年前上映的《少年派》的预算是1.2亿美元,2004年《绿巨人》是1.37亿,《制造伍德斯托克》都要3000万。Ben Gervais讲过选择120帧标准还有另一个原因,120可以被同时60和24整除,制作其他帧率版本时,他们可以省去一笔视效投入。如果是60帧转24帧,这笔开支无法避免。

  《比利林恩》可以看做李安做的一次技术实验,或者说,是他本钱承受范围内的一次冒险。选择《比利林恩》这个题材,里面既有日常生活场景,又有战斗场面,资金投入不大,就可以积累足够的制作经验。最重要的是,李安能尽快看到“顶配”技术到底能实现怎样的效果,考察观众和市场的反应,还能面向业界特别是影院终端推广这一技术指标。

  所以,李安的下一部电影《马尼拉之战》才是关键。这个描写1975年阿里与弗雷泽最后一战的项目,早在2013年就已启动,2014年因李安接手《比利林恩》而搁置(拳击电影的制作难度实在太大)。目前李安已明确表示,《马尼拉之战》依然会采用3D、4K、120帧的“顶配”技术拍摄制作,老搭档夏姆斯将参与。这场世界闻名的14回合拳击恶战,显然是无法靠拍摄对话完成的,大量的动作场面和运动镜头,意味着更加惊人的制作难度。

  说李安着急,是因为有其他同学不着急。10月29日,与李安同岁的詹姆斯卡梅隆出席电影电视工程师协会举办的授勋活动,获得“进步勋章”的卡神表示,《阿凡达》续集正在考虑开发裸眼3D技术,看来2018年底的档期又得要跳票啊

  出席同一活动的Douglas Trumbull(做过《2001太空漫游》和《银翼杀手》),出面力挺了一把李安,他说,《比利林恩》得到不同评价说明新技术吓到了观众,“当年《2001》刚上映时也收到不少差评”。

  专访的过程里,我提到高帧率技术有可能成为电影未来的一种方向,李安马上接了一句,我觉得是有可能性的。他对自己研究开发的东西那种“未来年轻人要看的电影”,充满信心。我说有人会有不同看法,他说,“我看到了,相信这个东西,可也不能很笃定”。

  专访是2016年10月15日晚在中央公园附近的一家酒店里做的。开始前,我告诉李安下午去听了他的对话,他马上说,自己讲英文时可会随便一点(可能是指爆了那句粗口)。

  在那个活动上,李安说自己就是个拍电影的,太多事情自己不知道答案,比如最怕有人问他“你怎么看中国电影的未来”这样的问题(估计今年上海电影节叫人给问懵了)。活动临近尾声,纽约电影节总监Kent Jones还拿这个打岔,“时间不早了,最后想问一下你怎么看中国电影的未来”。

  所以在这次采访里,我就没祭出这一终极问题来为难安叔,也没储备任何鸡汤类话题,我想只问一个问题就可以了你怎么看电影的未来,也包括中国

  皮革业:昨天看了《比利林恩》的首映,确实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视觉体验,3D+4K+120帧的技术营造出的沉浸感,大幅解决了以往3D电影存在的问题。这样的呈现效果,是否达到了你之前设定的目标呢?

  李安:很难讲,因为在拍之前,我没有看到这些影像,也更没办法放映出来。到拍之前,对60帧、2K、3D,有机会看的比较习惯了,而且可以来一点作业。120帧那时候根本就不可能,放映不可能。拍摄没有问题,就是高速拍,摄影机本来就可以那么做。可是你怎么去放,而且是用镭射的光(来成像)。

  一直到开拍前的三个礼拜,我才第一次看到(120帧),一点点试拍的实验。那个对我来讲,是非常疑惑的,因为60格这样,120格应该是这样,4K应该这样(用手势模拟不同技术规格的量化比较)可是它的化学变化好像变了,变成另外一个东西,非常奇怪,琢磨不定。然后我在拍了几个礼拜之后,看了一遍自己的毛片,那个时候要产生这样的影像非常的困难,我们大概看了15分钟,那又是另外一种感受。所以,我在黑暗中琢磨了很久的,我自己不晓得对它的期望应该是怎么样的。我只是期望,将来这个电影出来还能看,当一个电影看这个我都不是太确定。

  还有观众怎么接受,观众的眼睛跟我的不一样,因为我经过两年的训练嘛。观众第一次看的时候,我不晓得应该怎么期待。所以,我昨天晚上其实非常紧张,跟一般电影好不好、卖不卖座是不一样的紧张因为那种就是一翻两瞪眼,我经历过,片子该怎么样就怎么样。这是一个新的看法,到底人的态度是怎么样,因为不同格式里,你看到的基本心态是不一样的,我觉得这个差别很大。而且心态是一直在变,每个人心态又不太一样。所以,除了忐忑不安以外,我真的不晓得要期待什么。我希望能打全垒打,弄个满堂彩最好,可是我现在知道,大家能够继续下去的话,已经是非常阿弥陀佛了。

  李安:我昨天晚上在那边看,虽然很紧张,可是感觉很骄傲。这么多人跟我一起做电影,我们在一起看电影,那么多人在那儿看的不动。不管他感受怎么样,我觉得其实已经有很大的满足感。我不知道这个世界会怎样去反应这个片子,甚至是商业发行会怎样,我真是不晓得,我希望它是很好的。至少在我的眼光看,它应该是一个成立的媒体,就看我们未来怎么做。自己打分,真的很难讲

  李安:我们真的是各方面不足,遗憾有很多。包括到现在,我还没搞清楚,有些问题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还要去研究。

  皮革业:之前有报道,你是先确定了3D+4K+120帧的技术规格,再选择了《比利林恩》这个剧本项目。

  李安:互有影响。我原来(技术的规格)是60格、2K,那个我比较有把握,我原来决定要拍《比利林恩》的时候已经决定是这个方向。后来就跳出这个东西来,其实是互相影响。

  皮革业:在这个电影里,和传统的叙事相比,你是否在技术创新上投入了更大的精力呢?

  李安:会,当然投入更多。有的电影是很难拍,比如说《卧虎藏龙》,我在99年,跑到新疆去搞那么一回事情(笑)。又到北影、江南竹林,吊钢丝什么的,那个都很危险,把周润发他们吊的甩来甩去那个确实是物理上很难拍的,很难做的一件事情。

  但《比利林恩》倒不是,这个要怎么拍,技术上怎么让它运转,是相当困难的,我没有碰过这么难的。因为以前再怎么困难,你有个底的,这个好像是没底的,很可能突然这个东西就没有了。心里会着慌的,不踏实,不着底,长期处于那样一种状况其实是最痛苦的一件事。也是挑战了,当然我们精神也来了,有挑战,精神就又抖擞起来了。就是没有安全感,技术上太多东西不晓得,不是一样东西、两样东西,是十件八件东西(都不晓得),而且这些要怎么凑起来。我过去的习惯,包括表演、布景什么的,怎么打灯,(问题)都会冒上来,从根本上给你挑战。

  皮革业:在剧本创作上,和你合作多年的编剧詹姆斯夏慕斯,为什么没有参与最近的两部电影?

  李安:我在做《少年派》的时候,很有意识地决定说,想自己成长一点,那是一个很孤独成长的电影,所以我很自然地想到,去做一个漂流吧。自己成熟一点,不要太懒,什么都要依赖他,就有那么一个心情。当我开始以后,当然常常很后悔,因为有的时候真的是很困难,没有一个人可以商量,可以帮忙,常常有这种状况。

  《比利林恩》是因为片厂的主管希望跟我来做这个事情,所以我又自己做了一部。其实本来在《派》拍完以后,我想做一个拳击片(《马尼拉之战》),那是要找詹姆斯的。所以,我希望下一部片子,他能够回来,我们一起做。

  《派》是有意识的,《比利林恩》是走成这个样子他自己又当导演了,做他的东西,还要经营公司我希望下部还是能够续一个前缘。

  皮革业:之前你说过感到“电影要变了”,除了制作上的技术趋势外,还有没有其他原因?你两获奥斯卡最佳导演,这种荣誉会不会形成一种压力,或者是面临退休的紧迫感,促使你下定决心有种一定要做这样一个有突破的作品?

  李安:心态,看的心态变了。我觉得技术和眼光走到这个样子是很自然的事情,做了《派》,我很自然就想把它弄清楚,因为我拍的时候不清楚,其实跟其他的(因素)都没有关系。

  得奥斯卡这些东西是增加我的本钱(笑)。我说要拍60格,大片厂会说戏院怎么放映这些问题,我坚持,大家就让步,就让我这么做。所以它跟我的本钱有关系,跟我的野心没有关系。只要可以做,我们都尽量去做的。

  从60格提到120格,是跟年纪有一点关系。我觉得等到我退休了也做不到,可是我已经隐隐约约看到,它已经在那个地方了。那是跟年纪有一点关系,有很大的关系,不能说一点点。(皮:我觉得你离退休还有很长的时间)我希望,如果继续做下去,可能还有一段时间。希望吧,希望。

  李安:哎呦,不要告诉我,我不想(皮:你没有看吗?)我没有看,有各种吧,应该。(皮:那我能说么?)大概跟我讲一下。

  皮革业:有评论认为这个新技术会分散观众的注意力。另外,中国电影界有一个说法,叫“最重要的是故事”,内容一定要大于形式。在你看来,什么是电影最重要的东西?

  李安:都重要。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非要打架不可(笑)。为什么不能形式跟故事一起走?我想跟他们的习惯还是有关系。我可以预期到,会有这种声音出来。我希望有足够的人喜欢,然后给它(新技术)一个自然发展的空间吧。那你说为什么要看电影呢?看书就好了,故事看书也可以啊,干嘛非得看电影呢。

  李安:对,你要给它一点时间发展。彩色电影出来的时候,大家也讲这种话,“啊!分神!让我看这些花花绿绿的东西。”有声电影出来,也一样的声音,“我本来要看的是脸啊!你这个声音干扰了我”什么的。看时间吧,看时间怎么看待这个事情。

  皮革业:在前几天的纽约动漫展上,张艺谋导演接受采访,有记者问到《比利林恩》将带来的新技术,他表达了自己的看法。说自己不想做一个技术控,觉得像3D、高帧率这些都是电影的过路,可能五十年后这些都会改变,成像的介质都有可能变化,而且他认为技术创新改造似乎也不应该是导演主要的工作。你怎么看他的这个说法?

  李安:我也希望,这不是我的工作,但是没办法,我要看120格的电影,就非得介入,不然就变不了。我想,还是看看电影怎么演吧,大家怎么反应,大家给它一点时间吧。我觉得什么事情都不要太早给它下定论,包括我自己。现在是我看到了,相信这个东西,可是我也不能很笃定。因为要大家愿意进来,接受感染,才能继续往下走。我们看看吧(笑)

  皮革业:我觉得高帧率技术有可能成为电影未来的一种方向。(李安:我觉得是有可能性的)你会继续尝试吗?大家都知道《马尼拉之战》也要用这个技术拍摄。

  皮革业:但它不是一个人的努力能达到的。(李安:对)需要有影院和其他导演支持。

  皮革业:但是如果这个技术万一没有成为未来电影的主流,你会觉得自己的行为更像一种赌博吗?

  李安:不会的。(皮:会有遗憾么?)不会。所谓赌博,就会“哎呀,我输了很可惜”,会遗憾,对不对?我应该赌这把,为什么不赌那把那是猜测。我是花了很大心力,尽我的全力去做一件事情,它这个过程,我没有遗憾。因为我在做的时候,我相信它,我觉得它成立。如果计较后果的话,我会放聪明点,不会干这样的傻事的,呵呵。

  皮革业:目前中国资本介入美国电影业,像《比利林恩》就有中国投资,还有中国公司收购了美国的院线。你怎么看,或者说你接触到的美国同行怎么看这个趋势?

  李安:这边的话,哪里有钱来,就用呗。只要作业上面能够流畅,哪里的钱都一样嘛。中国资本的介入,他有一个话语权,所以是很好的事情。对这个地方来说,可以多样化,我是很正面地看这个事情。

  皮革业:三年前,我来纽约想约采访,当时你正在忙《暴君》的剧集。(李安:啊,那个后来放弃了。)近几年,美国的电视剧的制作和播出发生了很大变化。斯皮尔伯格、卢卡斯认为未来电影可能越来越接近大型娱乐设施,而电视剧更多的承担传统电影的叙事功能。你怎么看这个问题?之后会不会再去主导一些电视剧项目?

  李安:目前没有。我想,这个(高帧率技术)已经把我的精力差不多耗尽了,而且我希望自己在这方面尽量努力。现在有这个新的东西要开发,我会尽心尽力地做,只要我还有机会做的话,我会尽量在这方面做。(皮:还是继续做电影?)我现在不太去想别的东西,那个时候我会想电视会有一些可能性,但还是这个更有意思。(笑)